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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四十年代生人,一生结交有三位老友,均是自幼儿的同学,因常听父母念及,便对三位尊长的身世生平略知一二。偶有闲暇,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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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是三位尊长中我最熟悉的一位,印象中高大魁伟,洒脱爽朗,面容慈善,性情率直。据父母讲,A中学毕业后便进了公社做事,曾长期在各村驻队。A驻队期间,口碑极好,无论高低贵贱,老弱妇孺,均看在眼里,关爱有加。当时驻队人员的一日三餐是由各家各户轮派的,做什么吃什么,无可挑剔。A每次饭后总要自掏腰包,付上饭钱,老乡不要,他便将钱压在碗底或放于不醒目之处,从未有一次拉下的。
文革中A未受到冲击。文革后A成了被审查的对象。三审五审后,A被革职打回原籍,成了一名农民。后来据说纯属误打误判,重新起用,委任至一乡村中学做校长,A坚决不做,随停薪留职与人合伙做起了生意。天南海北地闯荡,A的生意虽经波折,倒也红火。
A的妻子长年有病,A被革职返乡后,便东挪西借,筹了些资费远上北京为妻子医治。不想妻子已经病入膏肓,难有起色,在京城的医院挨不过俩月,便撒手去了。路途遥远,想要保住全尸,实在难为。万般无奈之下,A只好将妻子的尸骨就地火化,带着一匣骨灰返回了乡里。A痛感对不住妻子,回乡后为妻子做了木偶全身,随同骨灰一齐安葬。并在凄然沉重的气氛中为妻子举行了在当时看来极为隆重的葬礼,十里八村传扬了很久。
A在京为妻子医病期间,对妻子体贴入微,呵护备至,深得医护人员的赞叹。其间一单身护士见A人品厚道,又长的周正帅气,便心生爱意,对A颇有照顾,A回乡后,便时有书信往来,表达爱慕之意。A深为感动,也心有不舍,奈何景况不周,实难两全,思虑再三,终是忍痛回拒了。
A曾掏心掏肺地对父亲说:哥呀!咱一个土生土长的乡下人,怎么与人家京城里那么娇贵的女人相配呢?人家虽然不嫌弃,咱却不能没有自知之明。象兄弟这拖着几个流鼻涕的娃娃,还要奉养二老的人,不考虑周全不行呀。
A同父亲讲话总是一口一个哥地叫,那么高大伟岸的男人,叫起来总透着一股子厚厚实实的亲热。所以至今铭记在心,颇为感慨。
A的妻子走后,留下了五个膀搭膀的子女,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五岁,虽有老父老母暂时照应着,毕竟不是长久之计。A当时三十大几的年龄,正值壮年,人品好,有文化,人又周正气派。虽被遣返回村,仍算得上落魄的凤凰,上门提亲的还是不少的,其中不乏大龄的姑娘和漂亮的媳妇。A挑来选去,终于相中一个,并很快办理了结婚手续。
A结婚前带着女人来给父母看,恰巧我在场。印象中高高大大,粗粗壮壮的一个中年女人,不太爱言语,坐不多一会便和A一起告辞了。A和女人走后,父亲叹了口气说:唉!不般配!实在是不般配!
后来听说,A再婚的女人十分的厚道勤快且性情温良,对A的父母子女视同己有,在村子里声名一直很好。看来A还真是有眼力的。
女人原来的丈夫也有公职,因公辞世后,留有一子,十八岁便可接已故父亲的班工作了。我上高中时,许是母亲怕我考不上大学误了婚姻大事,便有意将我许配给A的继子。我立时急了,黑着脸说了句“烦人”,便走开了。我当时一心要考大学,心事没在那上面。再说A的继子,小个子,小眼睛,闷头闷脑的一个人,我根本看不上眼。
A的两个儿子我印象倒是挺好的,随A的长相,也随A的性情。大儿子和我同岁,二儿子也小不了多少,大的叫鸭子,小的叫鸽子,现在想起,仍觉好笑。年少时,人羞涩,所以和A的两个儿子并不大熟识。
上大学后,一次在乡政府门前转车回校时,遇到了A的二儿子鸽子。鸽子已长的高高大大的了,在乡派出所做了一名警察。简短地聊了一会便辞别了。
鸭子是在我结婚后一次同丈夫回乡探亲时在县城遇到的。当时鸭子开了一辆吉普车,嘎地一声停在了我的身边。鸭子探出头和我说话时,我半天都没认出他来,鸭子只好自我介绍了一番,我才回过神。多年不见,鸭子已由一个白胖的少年长成了一个叽蟮某赡昴凶樱压治乙皇比喜怀隼础?
鸭子执意要开车送我和丈夫回乡,推脱不过,便上了鸭子的车。一路上了解到,鸭子在县林业局上班,已经结婚生子。A的状况也还好,仍在四处跑生意。继母也好,在家照顾年迈的爷爷。
鸭子把我和丈夫送到老家后,门也没进,便开车走了,以后再没遇到过。
两年后,偶然地与母亲说起A,母亲说A半年前就去世了,是在外出跑生意的火车上突发心脏病谢世的。千里之外,子女们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将A的尸骨运了回来。母亲讲起A时,不住地唏嘘连声:你A叔,好人呀!不想也这么短寿。A走时,享年五十四岁。据说,A走后,A的继弦没有离开A家,与A的子女一直相处得很好。
2
据父亲讲,小时候B是他们四个老友中最顽皮的一个。B卫校毕业后先是分配到县医院工作,后一步步升至县卫生局长。
我自幼只见过B一次,是在大哥的婚礼上。B长的也很高大,周周正正的,已很有些城里人的官派了。我们当地的风俗里,是要把子女的婚事当成顶大的一件事来办的,贫富贵贱全在子女的婚礼排场上显现出来。父亲当时只是个民办教师,多子,困顿,郁郁不得志,备尝了世态炎凉。
B的到来,使父亲的颜面光彩了很多,因为B不只是来了,还带来了一辆吉普车。大嫂是坐着B的吉普车,一路上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经过几个村子被娶进家门的。要知道,当时村支书的儿子结婚也不过骑的自行车。
B是把家安在县城里的。母亲一次进城去了B家,回来后说,B家住着两层楼的小院子,十分的富丽堂皇。
母亲年迈时得了白内障,检查时医生问她是不是曾得过虹膜炎。母亲说不知道啥叫虹膜炎,只知道年轻时得过一回严重的眼疾,左看右看不见好,还是B找人给她看好的。父亲带着母亲在医院找到B后,B领着母亲找了个大夫看,大夫开了一种药,说是很有效,怕医院里没有。B又到药房里找,东找西找,终于找到了一支,用了果然就好了。
B无子,只有四个女儿,其中一个与我同名,所以格外感兴趣。问母亲她的情况,母亲说那是一个疯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B和妻子都管不住她。
大学时,一次与母亲闲聊,母亲说,B的一个女儿死了,是吸毒过量死的,死了以后,B和妻子都没声张。据说,还有一个女儿也吸毒,B的妻子都快气傻了。
后来听说B的生活作风不检点,吃喝嫖赌样样沾。父亲说,B变坏了。
再后来,听说B瞎了一只眼睛。再后来就听说B死了,死于酒精中毒。B死的时候应该还不到六十岁。
3
C师范毕业后,做了一名中学教师。先是在一个农村中学,后支边去了西北,几年后,领了一个当地的女人回来,还带回来一个半大的儿子。儿子叫C爸,但不是C新生的,是女人前夫的。C支边前已经结婚,但妻子耐不住寂寞,与C离了婚,另嫁了他人。
C回来后直接进了县城中学,妻子则带着子女在乡下居住。C的妻子很漂亮,人又整洁利落,一点不象农村的婆娘。C的妻子为C生了两个女儿,我见过的,既漂亮又机灵,据说学习都十分的好。
C在县城教书的时候,父亲则在C的村子里教书。一天放学后,父亲领着一帮学生到C家里去,我也跟着去了。C不在家,C的妻子接待的我们。原来是要学生帮C家收玉米,玉米晒了一院子,C的妻子收不过来,便找了父亲帮忙。小孩子家总是乐于参与类似的活动的,大伙儿七手八脚一会儿便把一院子的玉米收完了。那一次是我唯一一次去C家。
C的儿子后来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据说是C费了一番周折为儿子搞定的。C的儿子毕业后分配到了K市工作,C后来也把工作调到了K市,C便举家迁居到了K市,音迅就少了很多。
多年后,C病重,父母去K市探望他,回来时说C都瘦成一把骨头了,熬不了多久了。据说C那年还不到五十岁。
后来母亲又到C家去了一次,C已经不在了。C的儿子三十多岁的样子,很是斯文,有了专车和司机,象是做了官了。大女儿已经工作,小女儿正在上大学。
那时我恰巧大学毕业分配到了K市工作,母亲便建议我有事找C的儿子帮忙。我从来没见过C的儿子,生疏的很,便没有特意记下C家的地址。想来C的家人现在正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但即便谋面,也未必相识了。
4
A曾经对父亲说过:哥呀,咱四人中你学习成绩最好,原想你最有前途的,可现在却数你生活得最苦。
父亲高中毕业时,因出身问题没能如愿上大学,回乡后先是做民办教师,文革中被打成右派,便辞了教书的工作。父亲有文化,这在当时的农村是少有的,因此在生产队长的邀请下,便在生产队的一个集体小厂里做了多年的业务员。文革后,摘了右派的帽子,重新做起了民办教师。民办教师的收入是很低的,父亲教书之余和农民没有两样。由于收入微薄,人口又多,因此我们家的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十分困顿的。“穷到街前无人问,富在深山有人寻”是父亲那个时期最常感慨的一句话。
大嫂没过门时,在本村也是个民办教师。父亲原本和村上说好的,嫂子过了门就调到我们村子教书。可临了村上却变了卦,原因是有两个村干部的亲属也想到村上的学校里教书。父亲自觉没法向嫂子交代,人便更加愁苦了。
八十年代政策放开后,父亲思虑再三,终于停薪留职,拿了大哥收废品攒下的些许积蓄,远上省城做起了生意。经过几年的艰辛努力,父亲的生意终于有了起色。那几年,父亲虽然辛苦,精神却格外地好。回乡时,人们远远地同父亲热情地招呼,使父亲自感找回了丢失多年的尊严。
不想,小偷一次灾难性的洗劫,使得父亲再次陷入了困境。父亲停了生意,返回家乡,每日里足不出户,郁闷烦恼。那一次的精神打击几乎是摧毁性的,父亲整整用了一年的时间才调整过来。
一年后父亲重返省城,重操旧业,很快生意便又有了起色。奈何命运再一次作弄了父亲。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一直身感不适,催其去看,却总是因生意上的事一拖再拖,待到无法再拖时,已然不治。
父亲直到病危都不要我们送他返乡。他是被严酷的生活逼出家门的,让他在正值壮年便以羸弱的病躯返乡,他不甘心。我们瞒着昏迷中的父亲找了一辆车把他拉回了家里,不到两个小时,父亲便去了。享年只有五十二岁。
父亲生意好的时候,陆续将几个姊妹的户口办到了省城,现在他们都已在省城立足,各自品尝着生活的酸甜苦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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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我八十六岁高龄的奶奶家的墙壁上,仍然挂着一副老式相框。其间有一张发黄了的照片,上面赫然站着四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四张年轻的充满朝气活力的英俊的脸,灿烂地笑望着前方。那便是A、B、C和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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